專文

校園規劃與公共決策災難

江瑞祥,台灣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

周一的第八十二屆台大校慶有點不一樣。四十餘位師生淒雨中,齊聚在校門口為即將興建在入口意象上的人文大樓請命,訴求「反對校門口怪獸」、「保衛人文校園」。

校園規劃是學校空間發展的「藍圖」,著重於美景的刻畫與實體的設計;而建築群聚所形塑的校園景觀,倘若忽視了規劃過程的發展,並在過程中盡失原則,將使校園願景難以實現。依據台大校園規劃小組的緣起所述,本校於八十五年成立校園規劃小組後,逐步擬訂校園新建工程案件的校內審議機制,而校園規劃小組委員會即成為資訊蒐集與校內不同意見溝通整合的平台,所有意見提供給校務規劃發展決策參考,其目的即在完善校園規劃的決策過程。但在由企業捐贈並自帶建築師的人文大樓規劃裡,出現校規小組成立以來理想與現實間的最大落差。

依校園規劃小組所提供的資料所示,鑑於人文大樓建築設計將面對的眾多挑戰,以及兼顧對於校園願景與對都市發展的助益,九十七年十二月校務發展規劃委員會曾通過人文大樓規劃設計案,除須經校園規畫小組及校發會之審議外,尚必須舉辦公開說明會以及專家座談會,以加強師生意見溝通,吸取專家學者的意見,以為審慎規劃。而從校規小組之統計,人文大樓建築規劃設計案的溝通討論與審議過程,歷時迄今約二年四個月裡歷經「基地確定」、「量體確定」、「量體設計」、「建築設計」、「細部設計」等階段,共召開全校公開說明會六次、專家座談討論會二次、校園規劃小組委員會提案討論八次、以及校務發展規劃委員會提案討論五次。

整個溝通討論過程,校規小組稱此為台大新建工程歷時最久的案件;但歷數整個審議過程,卻也可能堪稱最能運用不健全制度,而借力使力中最具爭議的案件。上述過程,均符行政程序之遊戲規則,學者專家及與會師生之不同意見固可在各項會議中提出,但建築團隊獨排眾議、行政團隊以程序加以背書的現象卻也屢見不鮮。台大的校園規劃在歷經多年的演化與實踐下,已逐漸由早期的「重成果輕程序」走向「成果與程序並重」;但過程中隱晦不明的共議程序,實則有主事者主觀意識的操作,甚或行政體系依附捐贈者的壓力、使用者不當服膺建築專業的現象。因此,前述過程看似民主,實則容易排抑雜音;而當校園願景尚在構建、達成願景的機制未見完善下,校園建築搭配捐款者與建築專業,更往往經由所稱民主行政程序破壞校園形式。在現有的制度中,我們不難看到最大的問題即在於短期謀求校園建築完成捐贈者使命及符合使用需求,導致使審議結果常是原則性通過,以灰色地帶規避爭議,致使爭議的浮現最後在建築團隊的所稱專業堅持與校方行政團隊的所稱尊重專業中,船過水無痕,並據以稱之無異議。

幾個月前張曉風女士驚天一跪,暫緩202兵工廠的開發,抑或中科三、四期事件中,部份人士痛批決策易轍的荒謬景象依舊鮮明。而當學校透過電子郵件鋪天蓋地撻伐本次訴求時,我們不經難堪地說,荒謬的不是那驚天一跪,也不是我們在歷經所有審議過程後的體制外救濟,而是那未能納入民主行政的決策制度,尤其是錯把行政程序完備,當成民主程序完成的部分人士。人文大樓的建築決議過程,顯現了制度有問題,也凸顯校園規劃審議制度的民主荒唐性。從全校公開說明會、專家座談會、校園規劃小組委員會,以及校務發展規劃委員會討論議決程序一路看過來,各方意見的表述與實質議決過程的定位並不明確。到底在校務發展規劃委員會議決前的師生與社會大眾之「建議」,或是由建築師團隊擁有之「否決權」,始能完整呈現決議的參考要件,都應該要重新釐清。否則,藉由制度的定位不明與議決程序中的瑕疵共識,反倒給以建築專業悖離校園規劃原則的操弄空間,形塑了校園規劃中公共決策的假性民主與量體災難。我們的訴求相當簡單,校園規劃必須因應不同的議題性質,採取適當的決策機制,不宜一體適用;而人文大樓位處校園門口的區位敏感度與建築設計爭議,更須以有效的決策機制,體現民主精神。

百年前的殖民校舍與數十年前的洞洞館,對台大的校園建築,如果是個美麗的錯誤,未來,我們希望錯誤可以停止,留下美麗,留下傅校長所帶給我們的人文精神,謙沖而包容。參與「搶救台大校門口」的發起人與上千位連署人,都樂見人文大樓的完成,賦予台大更多的人文校園精神;但到底在校園規劃上,誰是專家?不是只有建築師,生活在其中的廣大師生與鄰里鄉民更是專家!謹深盼台大應該要有比202兵工廠、中科三四期與國光石化等事件,更為人文民主的決策程序,以為社會表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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